
我们这疙瘩的老林子里,藏着段狼猴大战的老话。说的是光绪年间,黑松岭的狼啸岩住着狼群,对面的猴哭涧盘踞着猴群,本是井水不犯河水,却因为一棵千年野山桃,斗了整整三年。
狼啸岩的狼王叫“墨背”,通身黑毛,唯有胸口一撮白毛像团雪,据说一口能咬断黄牛的腿骨。猴哭涧的猴王叫“金臂”,臂力惊人,能把石磨盘似的野桃扔出半里地,通人性得很,老辈人说它见过康熙爷的南巡队伍。
两族结怨,是因那棵山桃树长在狼啸岩和猴哭涧中间的断魂崖上。那树奇得很,三百年一开花,三百年一结果,结出的山桃比拳头还大,果肉蜜甜,核仁能治百病。那年正好是结果的年头,满树红灯笼似的桃儿压弯了枝,风一吹,甜香能飘出十里地。
先是猴群占了先。金臂带着三十多只壮猴,在断魂崖的树冠上搭了窝,日夜守着桃儿。狼群也红了眼,墨背领着二十头狼,在崖下的乱石堆里扎了营,抬头就能看见桃儿在风里晃。
起初只是小摩擦。猴子们故意把吃剩的桃核往下扔,砸在狼头上;狼们就趁猴子下树喝水时,在涧边龇牙咧嘴地吼,吓得小猴吱吱叫。直到有天,一头母狼的崽子被熟透掉落的桃儿砸中了脑袋,疼得嗷嗷直哭,墨背当晚就带着狼群冲上断魂崖,咬断了三只没来得及爬树的老猴的腿。
金臂第二天就还了手。它瞅准一头离群的公狼,带着猴群从崖顶推下块磨盘大的石头,把那狼砸得脑浆迸裂。这下算捅了马蜂窝,两族彻底翻了脸。
狼群的战术狠得很。墨背让狼们分成三拨,白天在崖下晒太阳,故意露出软肋;半夜里突然袭击,借着月光往树上扑。可猴群在树上太灵活,狼刚攀到半腰,就被猴子们用石头砸、用树藤缠,好几头狼摔得断了腿。
猴群也有吃亏的时候。金臂想把桃儿运回家,让十只大猴抱着桃儿往猴哭涧挪,刚下断魂崖,就被埋伏在草丛里的狼群围了。一番混战,桃儿滚了满地,三只大猴被咬死,狼群也被猴群用尖石戳瞎了两只眼睛。
就这么你来我往打了半年,断魂崖下的石头都染成了暗红色,野山桃掉了一地,被鸟兽啃得只剩桃核。可谁也不肯退,墨背在崖下刨了个土坑,把战死的狼埋在里面,坟头朝着猴哭涧;金臂则把死猴的尾巴割下来,挂在桃树枝上,像挂了串风铃。
那年冬天来得早,第一场雪就没过了膝盖。狼群耐不住饿,开始往山下的村子偷猪崽;猴群没了野山桃,只能啃树皮,瘦得只剩皮包骨。可两族还是没休战,墨背让狼们在雪地里刨出条条深沟,防备猴群偷袭;金臂则教小猴们在树干上凿洞,藏起石头当暗器。
开春时出了件怪事。有天夜里,狼啸岩突然传来狼的惨叫,金臂带着猴群偷偷摸过去看,只见一头大黑熊正在撕咬狼崽,墨背领着狼群跟熊打得难舍难分,好几头狼被熊爪拍得开了膛。
按说这是猴群报仇的好机会,可金臂瞅着那头护着崽子、浑身是血的母狼,突然打了个手势,让猴群往熊背上扔石头。黑熊被打得嗷嗷叫,转身去扑树上的猴子,墨背趁机从背后咬住了熊的脖子,两族竟稀里糊涂地联手赶跑了黑熊。
那天过后,崖下的狼不再对着树上吼,树上的猴子也不往下扔石头了。直到有天清晨,金臂抱着最后一个没掉的野山桃,从树上跳下来,放在墨背面前。墨背闻了闻,用爪子把桃儿推回去一半。
老人们说,那是两族在议和。金臂用桃儿表示,猴群只要树上的果;墨背推回一半,意思是地面上的猎物,狼群也分猴群一份。
可真让两族彻底罢手的,是那年夏天的山洪。
七月里连下了二十天暴雨,断魂崖后面的山洪像脱缰的野马,顺着山谷往下冲。猴哭涧地势低,很快就积了齐腰深的水,猴群的窝被冲得七零八落,好多小猴抓不住树枝,在水里扑腾。
狼群正在狼啸岩的高处避水,墨背看着水里挣扎的猴子,突然长嚎一声,带着狼群跳进洪水里。狼会游水,它们用背托着小猴,往崖上的高地送。金臂也没闲着,它指挥大猴们折断长树枝,搭成浮桥,让狼能顺着树枝爬上来。
等水退了,两族都损了不少成员,可断魂崖上的山桃树却被洪水冲倒了,断成三截。墨背和金臂站在树桩前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没动。
后来,狼群往黑松岭深处迁了,猴群也搬到了更高的青云峰。只是每年山桃成熟的季节,狼啸岩总会有几只狼来转悠,猴哭涧也会有几只猴来张望。
村里的老猎人说,他年轻时见过墨背和金臂最后一面。那是在一个月圆夜,老狼王趴在树桩边,老猴王坐在树桩上,就那么待到天亮。狼走的时候,掉了颗牙在树桩下;猴走的时候,落了撮毛在树桩上。
再后来,树桩上长出了棵新的山桃树,一半枝桠朝着狼啸岩,一半枝桠朝着猴哭涧。有人说,那是狼和猴在土里埋下的情义,发了芽。
如今黑松岭成了保护区,再没人见过狼群和猴群大规模打斗。倒是护林员说,有回在监控里看到,一只狼叼着只受伤的小猴,往猴群的方向走;几只猴在树上跟着,手里捧着野果,时不时往下扔两个,落在狼的背上。
老辈人听见这事,总会念叨:“争来斗去,不如搭个手。你护着我的崽子,我分你口吃食,日子才能长远。”
这道理,狼懂了,猴也懂了。
